8

　　我缓缓从地上坐起，低头看着自己微微发颤的双手。

　　“你们都只是……我识海里的一幅画。”

　　母亲捂住嘴，眼神复杂得难以形容。

　　顾之杰的呼吸明显急促起来，死死盯着我的眼睛。

　　“去年的元宵节。”

　　我抬起头，目光没有焦点，仿佛望向遥远的虚空。

　　“咱们两家……的确是一道去了城外汤泉宫过节。因为……”

　　记忆的碎片开始不受控制地涌现。

　　我顿了顿：“因为那日，是我与顾之杰的定亲宴。”

　　顾之杰的身躯剧烈地震动了一下。

　　“之杰驾车送咱们回去时，却出了车祸。”

　　父亲终于点了点头，泪水划过他沧桑的面颊：

　　“此处是你的神思之境。”

　　“你脑部重创，神识自行构筑出来的安宅，永远停留在出事前的幻象里，无法醒来。”

　　“所以，那些反常……”

　　我喃喃着。

　　“元宵，是锚点，你们的目的是打破这世间的完美表象，令我生疑。”

　　“街尾的窥视之屋，那些精心布置的证据，将我推向更深的自我怀疑。”

　　母亲心疼地抚了抚我的发。

　　“不错，待你彻底否定这世间时，那个临界点便到了，被压抑的真实记忆便冲破了屏障。”

　　我看着他们，泪水无声滑落：“所以，救治成了么？我……我是不是可以……醒过来了？”

　　父亲的声音沙哑而充满希望，“是！你做到了！你寻着了归途！”

　　母亲哭着想要抱住我，却又停住，仿佛怕这是一个易碎的梦。

　　我伸出手，紧紧握住母亲与父亲的手，又看向顾之杰：“咱们一道回家！”

　　他伸出手，小心翼翼，轻轻碰了碰我的指尖。

　　那一瞬，仿佛有微弱的电流划过。

　　我的视线开始模糊，周遭熟悉的一切开始褪色。

　　眼前彻底黑暗。

　　然后，另一种感觉慢慢浮现，沉重，僵硬，无处不在的酸痛。

　　刺鼻的草药气味真实地涌入鼻腔。

　　耳畔父母说话的声音，还有隐约的、压抑的啜泣声。

　　我用了巨大的力气，尝试睁开仿佛被黏住的眼睛。

　　一道模糊的光线，然后是渐渐清晰承尘。

　　我极其缓慢地转动眼眸。

　　榻边，伏着一个熟悉的身影，是母亲，她瘦了许多，鬓边添了白发，正握着我的手低声哭泣。

　　稍远一点，父亲靠在墙上，阖着眼，满脸疲惫。

　　窗边，一个挺拔却消瘦的背影，是顾之杰。

　　他正望着窗外，侧影写满了经年累月的煎熬。

　　我的手指，极其轻微地，动了一下。

　　母亲浑身一颤，猛地抬起头。

　　她的目光与我对上的瞬间，光阴仿佛静止了。

　　然后，一声混合着狂喜、不敢置信、与巨大心碎的哭喊，响彻了病房：

　　“郎中！郎中！阿悦……阿悦她睁开眼睛了！！！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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